冰雪的声音 

那年桂花分外香

     回想起这段往事，正逢桂花分外香时。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上初中对于一个农村的女孩来说是不容易的事。然而自己还算幸运，因为升初中考试在全乡女考生中考了个第一，父亲在开学时听到这个好消息，马上行动起来临时打算把我送到城里去读书。

    我焦急地等待着九月一日的到来。一心一意默想着去偏远山旮旯中学学习的种种设想。却被匆匆忙忙中午赶回的父亲改变了情况。父亲高兴地告诉我，妹仂你吃好饭就先沿马路向城里走，我休息一下骑车去追你。我心想着去城里读书，既高兴又害怕。担心城里人学习好自己学习赶不上人家，还害怕别人要骂我是个乡下妹。我心里自卑着。但是父亲在家里行事非常权威，我即使有想法也不敢说出来。只有听从点头的份。

迎着九月炽烈的太阳，我背上母亲给我准备的黄军用书包，迈开大步急急地往前走。父亲说妹仂你快点走，还要赶去上下午的第一节课。我惧怕父亲的威严，还想让父亲追不上自己，拼命地往前走。感觉前景如中午的阳光一样耀眼。

    就在我要走进城里时，骑车的父亲追上了我，高兴地说，妹仂走得真是快，一个来小时就走了二十多里路。我身上褪色的红上衣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我坐上父亲的自行车，父亲飞快地向城里的中学驰去。一路上简单地介绍着县城中学的历史，原来还是父亲的母校呢，这所中学还培养了好多好多的优秀人才。于是我满心向往着。

    来到学校刚好打上课铃，父亲带我去了一幢低矮的平房屋前，原来这就是初一教室。我左右四顾，发现教室只有后面没有树木，其他三面都有高大的树。感觉这个学校很有大校舍的风范，不由得肃然起敬。父亲在一个个教室门口张望，一个老教师正好夹着书本走了过来，父亲发现正是他要找的老师，连忙打招呼。老师叫我进了教室，全班五六十个学生的眼光全部投向了我，我马上涨红了脸。手捏着衣角不知道如何是好。老师连忙叫我与第二桌的一位洋气的女生坐，女生友好地往里挤了挤。与洋气的女生同桌的另一位女生不高兴地往里挪了挪身子，嘴巴嘀咕着，乡下妹，也来城里读书，真是讨厌。

    父亲看见我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然又与老师一阵耳语。老师站在讲台上问话：班上有谁放学往市委走或者住在市委。好久一个男生慢慢地站起来说，我住在市委。老师说，放学你带这位新来的女生回去，因为她与你同住在市委大院。班级里马上有了一阵窃窃的偷笑。我脸色更加地红成了红布。心里埋怨着父亲，总是忙，放学我怎么回去呀。城里的路我是一下也走不来的呀，却要叫我与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回家，羞死我了。一下午我不知道老师讲了什么，就担心着回家不知道要怎样。

    下课了，那位洋气的女生叫王静，她不仅洋气还说着普通话，她用纯正的普通话问我这问我那。我从来没有开口说过普通话，在乡下都讲当地方言，我窘迫好久才用方言与王静说，你假如能够听得懂我的话，你就与我说话吧，不能听懂就不要和我说话，因为我说不好普通话，我们那里都是说方言的。王静说，听也听得懂，就是有时听不懂。另一位女生叫李文清，她对我叫喊着，王静可是省城来的好学生，她怎么听得懂你的乡下话，真是乡下妹，不识事务。我马上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连忙用手托住头，不让她们发现。王静用不满的眼神看了李文清一眼，李文清就不再说话了。

    终于放学的铃声响了，我慢慢地收起书包。李文清笑我说，有人在等你呢，我的脸发烧着。心想，为什么要到城里来读书，城里的学校就那么好吗？那些学生可不是好东西。

那个住市委大院的同学叫蒋彬。他远远地走在前面，看见我脸红红的很害羞就赶紧往前走。快到学校门口他站在了园艺区的一棵桂花树下等我。远远地就有一阵香，忽然就没有了人，我心里一阵紧张，却听见蒋冰在叫喊，小华，小华。我心里更加生气了，故意不理睬他，气呼呼地走过他身边。他连忙箭一般地走在我前面，走过时带出一阵桂花香。

    第二天早晨上学，蒋冰在市委的一棵桂花树下等我，我惊讶他的等待。我说我父亲又没有叫你再等我上学，你怎么要等。他笑着说，我怕你刚来，不认识路，你父亲昨天回来后交待了我带你上两天学，以后就不用再带了。我生气地说，我不用你带路了，我知道怎么走，好多人背着书包呢，又不是你一个人上学。他摸摸脑袋，笑笑说，你说得也对！于是我故意不和他走在一起，急急地走在前面，蒋冰却生怕没有尽到托付之责似地，一路小跑地往前走，我气喘吁吁地跺脚生气，心里一个劲地骂着死不死的蒋冰，我才不要你带路呢！一进学校，就碰到了李文清，李文清看见前面边跑边回头的蒋冰，笑着大声疾呼，快来看看呀，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等待！她用一首歌曲里的歌词在嘲笑我。我红着脸向她瞪着眼。

    来到教室，李文清又唱起来这首歌。故意把，“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等待”唱得阴阳怪气地响亮。于是全班同学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也有几个调皮的男生也唱了起来，“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等待”，我气愤地脸涨得通红。

    “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等待”的风波持续了一两个星期才渐渐消失，然而对于一个刚刚从乡下来到城里读书的我来说却是一种羞耻与侮辱。却又不知道要埋怨谁，只有把怨恨化成学习的动力。

    月考下来我的成绩排在了前十名。李文清对待我的态度一下子就好了起来。王静也在十来名左右。她继续与我说着普通话，我继续与她说着乐平话。然而却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蒋冰的成绩却是倒数。第二天他意外地在市委的桂花树下叫喊着我的名字，我出来问他什么事，他说，你的作业做好了吗。我说，做好了。他说，给我看看。我说，你拿去吧。后来他就天天提前半小时来桂花树下找我，叫我给他数学与语文作业本给他。期中考试蒋冰的学习成绩更加地差了。我终于知道了他学习不太爱动脑筋，早早地叫喊我是要我的作业去学校抄写。

    我于是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住在院子里的他父母。回家后蒋冰挨打了。听着他哭喊的声音，我不安起来。想想我是为了他好，好久才心安。后来再碰到他时他就不理睬我。

    到学校里他也不理睬我。放学时我在学校桂花树下等蒋冰，我想向他解释，他看见我心里一惊，马上骂我：汉奸，告密！我不安地说，你就不能认真学习吗？他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把学习搞上去的，我学习就是这样，不用你管。说完就走了。

    偶尔我也会悄悄地把今天学习的重点内容抄给蒋冰，叫他把他搞清楚，然而我这样的举动被一个男生发现了，他串通了几个男生一起在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讪笑，“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等待”，我气愤地冲向一个叫喊最响亮的男生，骂道，唱什么唱，再唱我就扇你一个耳光。男生被我母牛似的斗劲吓得倒退在了一边。然而他们看见我走开后，就给我起了外号：乡下妹，强盗婆。一看见我进来就怪怪地叫喊着外号。还在我上课时悄悄地在我背后贴了个长长的纸条“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等待”——致强盗婆。我终于被气哭了。

    蒋冰却与他们打了一架，然而他却寡不敌众被揍得鼻青脸肿。蒋冰父母知道他在学校打架了，也不问什么原因，回家也揍了他一顿，父母还把他看成是问题学生。我听到他挨打的事实时，他父母已经把他转回老家去读书了。

    原来他也是一个乡下来的学生。他走时桂花仍然暗吐着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