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的声音 

病了童年              　　　　

    业丫没有童年,病就是她的童年。

    四岁的孩子过麻疹落下了肺结核的病根，从此整天病蔫蔫的、绵软无力。睁大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健康的孩子们在面前跑来跑去，捉迷藏、踢毽子、跳绳、玩陀螺，生龙活虎、快乐无比。业丫笑嘻嘻地向他们招手迈着绵软的步子跑上前，喉咙拉锯似地发出咯咕咯咕的声音，玩兴正高的孩子们看见业丫,讨好似地笑着跑来，一个个放声骂道：哮喘猫、别挡路，咯咕咯咕，谁和你玩？孩子们边跑边等着业丫,哄骗说：哮喘猫，追得上我，你就和我们一起玩。为了追上他们，业丫小脸胀得通红通红，急急挥舞着麻杆子细的小手,咯咕咯咕的喘息声音更加如扯风箱：等等我，我和你们玩！我和你们玩！

     没有人理睬业丫，孩子们东躲西藏地冲业丫嘻嘻哈哈：笨子，哮喘猫，快来追我们 ……“叭”业丫重重地摔倒在地，孩子们拍手哈哈大笑：哮喘猫，病猫子，跟猪似的蠢，还想跟我们一起玩。

    “哇”，业丫大声哭叫，奶奶忙从屋子踮着小脚出来，抱起业丫拍着灰尘上下抚摸。业丫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指着远处的萝卜头撒娇地说，他们跑了，不跟我玩，我要和他们玩！萝卜头们躲躲闪闪地叫喊：病猫子，来来来，我们在等你玩哟……业丫拼命挣脱奶奶的手，一晃一晃地踩着棉花堆向他们跑去，他们哄笑一声，撒腿一下子就跑得没有了人影。

    奶奶重新又抱起业丫，嘴里咒骂着那些厌世鬼。业丫踢打着奶奶，咯咕咯咕地叫喊：我要跟他们玩，我要跟他们玩！奶奶假装生气了说，再闹我也不理你了，让老猫叼走你，孩子他们来打你,欺负你。业丫啜泣着声音越来越小。奶奶又说，谁叫你生病呢，你生病就没人跟你玩，你病赶快好起来，就有人一起玩了。业丫泪花闪闪点点头。奶奶长叹着说，一个排场妹头仂怎么得了个痨病！

    爷爷听了敲着水烟筒鼻孔冒着烟发火道：妹头仂生点病不是炖汤熬药地忙，就是炖花生芝麻糊给她吃，就是你这个老太婆娇得不得了。命薄硬揣着也会死，有命活不管它也会留！也没有见到过你和业丫她娘，业丫仂一生病，急得掉了魂，好象全世界没有见过人面。一个痨病鬼有何用器，一年到头看病还要花去我全年的工分，世上的怪事出在了我家里！业丫眼光闪着泪花，忙躲藏到阴暗的灶膛，不敢大声发出咯咕咯咕的喘息。看着爷爷冲奶奶发了一阵火后扛着锄头上畈了，业丫才一声不响走到奶奶跟前拽紧奶奶衣服，喉咙里发出轻轻的鸣息。奶奶捏紧业丫冰冷冰冷的小手，满脸怜悯地说，听话，不闹病，爷爷就高兴了，没事了。

    业丫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喉咙一边咯咕咯咕，眼睛一边望着远处孩子们玩耍。姐姐牵着弟弟出去玩，业丫对姐姐与弟弟笑逐颜开，姐姐视而不见地带着弟弟从业丫面前走过。业丫发现姐姐厌恶的眼光，心里害怕着，忙站立起来让过他们，不敢跟着上前。

    姐姐对业丫的仇恨是因为奶奶与妈妈，一年四季天天一个剥花生一个碎芝麻，用冰糖炖花生芝麻糊给业丫吃。听说这食物是润肺的，所以成了业丫独享的专利，但是这种偏爱让姐姐非常不满。姐姐没有人时就冲业丫发火：你命好哎，奶奶与妈妈喜欢你，所以你才生了这个病，我没有人喜欢我才不会生病呢。好过吧，还想跟着我玩你做梦吧。我只大你三岁，在家里什么都干，你是个“千金”小姐，我才不理睬你呢？说得业丫拼命咬着嘴巴，泪水好象开了闸门喷流。姐姐恶狠狠地说，你去告诉妈妈与奶奶我也不怕。业丫感觉孤独酸楚，黑黑的眼球紧紧盯着姐姐。姐姐烦躁叫嚷，去去去，不要可怜兮兮我可不是保姆！又要带弟弟还要带你这个“千金”。走开！

    姐姐看见奶奶端来热气腾腾的芝麻花生米糊给业丫吃，气愤得嘴巴一撅屁股一扭，眼光狠狠地盯住业丫，透出厌恶的冰凉。马上又冲着奶奶生气叫喊，我想去上学，就是你要我在家带弟弟，业丫仂却天天吃好的，大人偏心眼，我不带弟弟了，我要和哥哥一样上学。爷爷听了就冲奶奶说，你看看，孩子们挤上杠子了不是？妹头仂宝贝个啥。奶奶说，妹头仂读书有什么用，有一个好身体就行，反正迟早要嫁人的。姐姐听说不让她读书，又气得在一边哭叫，你们偏心、你们偏心，我要读书，我要读书，我不在家带弟弟。妈妈说，好，开学就让你去读书。奶奶说，家里事多，俩个小的都是病猫子，特别是这个病痨业丫仂，实在是忙不过来，让大妹在家里帮帮我。再说我在娘家时也读过私塾识过字，如今还不是在家忙里忙外。妈妈说，你这是老封建思想，以前的时代过去了，现在男女平等。爷爷说，再平等也是要区别对待，一样看待哪里有钱花。

    妈妈一有空就去田野挖黄连、金银花、铜钱草、车前草晒干泡水给业丫喝，一年到头家里都弥漫着药香。业丫很会喝药水并且不用放糖，一大碗的药水她一捏鼻子咕噜一声就下去了。妈妈看见业丫这么乖巧，满眼的怜悯，叹息着：哎，怎么会得上这种病！一喝完药水业丫又要吃芝麻花生米糊。姐姐见了就先走开，只有弟弟眼馋着。其实天天吃，那芝麻花生米糊也跟吃药一样痛苦，业丫每次都是强咽下去。

    吃饱了的业丫去睡午觉。醒来时几个小孩子围着业丫拍手高兴，哦，嘴巴出血啰，喜欢吃独食的人撑破了嘴巴，撑破了肚子啰！远远地看见姐姐在一边笑。业丫咯咕咯咕跑到镜子前一照，马上哭叫着，奶奶奶奶！姐姐说，奶奶去姑姑家了，没有人在家里。业丫吓得杀猪似地大哭大叫。姐姐又说，还哭？肚子会出血的。业丫把裤子脱下，看见自己的肚脐上下有一条红红的线就象肚子炸开了在出血，马上呼天抢地：呜……呜奶奶，你在哪儿，我要死了！呜……呜妈妈，你在哪儿，我嘴巴、肚子都破了要死了，再也看不见你们啦！呜……声音是越哭越大，咯咕咯咕的声音也越喊越响。姐姐却在一边与萝卜头拍巴掌说，好可怜啊！这么好的命死了好可惜，好可惜！业丫越发伤心悲嚎着，好象高音喇叭，隔几幢房子外都听得到！

七岁的姐姐开学因为爷爷奶奶的反对没有去读书，姐姐对业丫的仇视更加强烈，因而想了个用红墨水涂业丫的嘴巴与肚子，吓唬业丫，终于业丫心里惧怕了姐姐。因而业丫一天到晚成了奶奶的跟屁虫。

    业丫知道小猪一次要吃几瓢食才不会嗷嗷大叫，业丫学着奶奶的声音与样子唤着外出玩耍的小猪来吃食，看见小猪嗷嗷地跑来，业丫喉咙咯咕咯咕大笑。业丫知道怎样在灯下看鸡蛋里有没有成形的小鸡，也知道母鸡花多长时间小鸡才会破壳而出，看见毛茸茸的小鸡业丫爱怜地用小手去摸去捧，母鸡虽然会愤怒但它却不会真的用尖嘴啄业丫，它会象认识奶奶一样地认识业丫，并且不会因为奶奶的疼爱而妒嫉发火。业丫会歪着脑袋看着一群小鸡叽叽喳喳地跟随母鸡觅食，母鸡一面高昂着头一面发出咯咯地呼唤声招唤着它的孩子，一有好吃的马上咯咯地叫喊，引得小鸡一阵阵疯跑，一旦有其他杂鸡跑进队伍或在旁边出现，母鸡就会蹲伏着双脚扑扯着翅膀嘴里发出“咕、咯，咕、咯”凶声威吓着追赶，冒牌鸡吓得闻声而逃。业丫羡慕小鸡们的幸福，鸡妈妈太爱自己的孩子了。尤其是那一群嬉戏、打闹的小鸡，更是勾着业丫的心，有时看着看着她就会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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