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童年(五) - [短篇小说]
2007-03-29
这时良琴在拄着木棍的小脚奶奶的陪同下满脸通红地走来了，他俩好久没有在一起玩了，见面时反而生分起来，业丫知道良琴脸蛋通红象苹果是因为发烧，人却全身萎靡无力，脑袋差不多是被肩膀扛着的。良琴奶奶对医生阿姨说，我孙子生病了你帮忙看看吧。阿姨解开他的小棉袄，良琴扭怩起来，阿姨有点不高兴，说再乱动就不给你看病了。良琴只好站定，阿姨就把白白的听筒伸进了他的前胸，听了好一会儿对良琴奶奶说，你孙子哮喘得厉害，我看要到县城去住院治疗。小脚奶奶吓得叫起来，哪里有钱呐，医生你就帮忙看看吧。阿姨说，这样会耽误病情的。奶奶说，穷人的孩子看看就可以了，耽误了也是命！不知为什么业丫眼泪就下来了，忙把脸孔撇向一边。阿姨说那就打针吃药一起来。奶奶说要花多少钱？三天要五六块吧。奶奶大吃一惊说医生，你就抓点药给孩子吃吃吧。医生阿姨说这样没有用，一定要打针才行。业丫摸摸身上带来的一盒刚打了一针的药，猛地放在了阿姨的桌子上冲着良琴红着脸轻轻地说，给你打针。话音一落业丫就撒开腿跑走了。
妈妈从阿姨那儿知道了业丫把药给了良琴却没有责骂她，业丫心情忧郁知道自己打针吃药已经花了好多好多钱，七十年代未，虽说家里是工农联盟，也不可能有经济能力接济着良琴。打针的这几天，业丫与良琴偷偷地一起爬在教室窗户口听学生上课，紧张得小脸通红。良琴眼光闪烁地说能够读书真好！妈妈发现了他们俩，对业丫一脸的严肃，命令业丫马上回家，以后不准在外面玩耍。业丫知道妈妈是不让她与良琴一起玩。良琴听到妈妈责备业丫，他在一边窘迫得红着个脸。
于是业丫又开始过着以前的生活，学着大人去河边洗衣服，歪着头数着长生果，不声不响地痴想着心事，偶尔会翻看爸爸买来的画报，感觉非常孤独无趣。奶奶看见了，边摇晃着摇蓝哄着弟弟边对业丫说，来来来我教我业丫仂学唱哭嫁歌，红鞋儿，绿禧儿，我在娘家做女儿，娘屋里困到朝饭熟，婆屋里困到子鸡啼；一张红纸割两张，把得爹爹做文章；着蓑衣、戴斗笠，看得娘来流眼泪…… 屋子很暗，光线从几块透明瓦漏下来，不明不暗很阴森，不知道为何业丫流出了眼泪。
七岁那年秋天业丫的病慢慢地好了起来，终于也可以上学了，当业丫背着书包从碾房走去时，良琴明亮的眸子闪动着亮光，他抿着嘴巴眼光一直追随着业丫消失。夜晚就听说良琴吵着他奶奶要读书，他们家里的伯伯们说，病猫子，还读书干吗？有今天没有明天的。良琴哭闹着，其中一个大伯心软了，说他这样的身体，不知明年能不能过得了关，就让他过过读书的瘾，省得说我们大伙太亏待了他。第二天良琴也来读书了，他们成了同学。大伙儿都知道他是病猫子，一动喉咙就会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同学们都不跟他玩。他一个人坐一张桌子上课，一个人独来独往，放学在碾房里写着作业，学习却出奇地好。
同学们不敢小看他了。因为读书，伯伯们克扣了他与奶奶的口粮，因而常常饿饭上学，中午在教室里学习。业丫偷偷地把她父亲买来的书拿给他看，他感激着总是尽快看好并还她。有时业丫还会偷偷地塞米泡锅巴给他吃。因为业丫是老师的子女，学生不敢取笑她，然而良琴却总召来大家笑讽，老公老婆，偷偷摸摸。大业丫三岁的良琴就会害羞，一看见她来就脸红耳热。
第二年的六一儿童节，妈妈给八岁的业丫穿上了好看的裙子，扎上了粉红的蝴蝶结，一走起来裙子与蝴蝶结就会随风摆动，业丫感觉非常漂亮得意。而穿上新衣的业丫惦记着良琴：自从读书以来，良琴整天没有同学跟他玩，过节从来没有新衣换。业丫用打针的针盒做了个文具盒，盒子面上还贴了个画报里的美丽图案。趁没有人时悄悄地送给良琴。业丫站在风中，美丽的衣裙被风撑满犹如一朵盛开的雏菊。他拿着“文具盒”轻轻地说，你真好！又漂亮！放学时他在碾房边等待业丫，偷偷地匆忙塞给了业丫带有绿叶子的两朵茶花，说，你戴上茶花，会象茶花一样好看。他一说完马上跑开了，业丫感觉自己脸红红得真象茶花了。
每天业丫都会收到良琴偷偷从人家树上摘下的带露茶花。回家后业丫真的会偷偷地戴在头上左右照着镜子，粉嫩的脸就象茶花一样美。然而良琴脸色越来越腊黄了，身体越来越瘦弱，哮喘声音越来越大。上课时他都没有力气支起脑袋听讲，老师看见了走了过去一摸他的头，好烫好烫！老师说，良琴你回家去休息吧，等你病好了再来上课。良琴轻轻地说，不，老师，我一回家他们就不会让我读书了。下午放学了，良琴摇晃晃慢慢地走着，好象每迈一步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干枯焦黄的头发，麻杆一般细细的颈项，整个人就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架子。忽然想起了奶奶哼唱的老歌：着蓑衣、戴斗笠，看得娘来流眼泪……
良琴几天都没有来上学，业丫也没有了粉粉的茶花，业丫担心着良琴，上课时心神不定不由得流下眼泪。晚上做好作业，业丫一个人偷偷地跑去看良琴。初夏的风有点凉，黑黑的屋子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月光从小小的窗户投射进来。良琴的小脚奶奶正在屋外用着她最后的一招试图留住孙子的性命：良琴，来家啊！良琴，来家啊！这声音在黑夜里回荡，非常阴森恐怖。业丫轻轻地喊着，良琴，良琴。良琴鼻子哼哼，没有了回答的力气。良琴黑黑的眼睛在黑黑的房间里闪亮，窗外一只大萤火虫尾巴闪着蓝光飞向光明，良琴亮亮的眼睛追随着而去。业丫忙走上前一下子就抓住了良琴细瘦滚烫的手，说，良琴，你不会死吧，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与伙伴，你死了，我就再也找不到象你一样的人跟我玩了。良琴流着泪说，业丫，不要哭，你还有姊妹与亲人，还有好多喜欢你的……我梦见了我爸爸，他是多么喜欢我哎，他牵着我的手，叫我到他那儿去，给我买好多书，还让我上学，他还会教我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业丫忙说，这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良琴说，我会记得来看你的，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第二天良琴走了，永远闭上了明亮有神的眼睛，腊黄的小脸白的吓人，嘴角堆有紫红血渍，一双干瘦的小手软软地垂在安放他的小板条上，怀抱里有他心爱的书本。照村里的习俗小孩子死了一不进祖坟二不立坟头，他死时只有十一岁，死在不该死的年纪。连小小的坟头也没有留下，只留下茕茕孑立孤独幽闭的身影。
用五月的黄黄的油菜花与紫红的红花草编一个美丽的花环祭奠死去的病友。业丫想他一定不会再孤独。
原创文学转载请联系作者 短篇连载(完)
评论
我是真的来过
也去过你那里，只是你的地址常常显示找不到服务器！不知道是何故？期待回答！
(2007-05-01 22:26:54)
我是好人。我只想告诉你我来过这里。。。。。。。希望可以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好的！能够做朋友是高兴的事！
(2007-05-01 22:23:47)
雪芽儿妹：我读《病了童年》之所以迟迟没有表述读感，是因为有一个复杂的心理过程的。这大概与我读《瓦楞上的阳光》对你所留印象有关。在《瓦楞上的阳光》里我被你的史诗般的小说架构所震撼，仿佛看到了我所熟悉的一代责任感极强的小说家们曾经走过的路子。那无疑是一篇大题材的作品。因此在乍读《病了童年》时，甚至有了一点不适应。看来我读你的东西还是不多，也许是你本身就有着这样驾驭多元文笔的天然能力。总之，我想我该认真的重新认识一下你了。
在读《病了童年》的时候，我一直是在揣摩你的背后所思，试图发觉它的蕴涵。后来在我把这些文字拷贝下来又连缀一气，读过，一个完整的印象这才出现：一对儿小苦命的生死离情，人生苦乐。你是以平白的文字感觉在逐步推演着一处人生小戏。角色里的两个主要就此跃然纸上。和众多留言表达的一样，感动是有了。思想嘛，至少在我是做了。如果你把文字再做压缩，我想会是更好。比如把一件件故事细节做到更默契的转承和衔接，逻辑的关联更做得一气呵成，那么那个动人的故事一定会更是动人呢。
良琴的出台稍嫌晚些，假如在前1/2处就为良琴做个伏笔（只是一个交代式的处理），埋入管道，那么后来他的出现就更和业丫的故事显出了天然。最终我看到了只在大人的眼底才会联想出的幼童男女的挚情爱意，这是借喻和暗示的成功运用，只有大人的世界猜度小人的世界时才有那样妩媚的感触，你调动了这些，因为小人是永远看不到这篇小说的，而当他们可以读这篇小说的时候，也已经是大人了。因此写小人儿的友情借喻于大人，是独特的视角。这是小说有意思的一面，亦是一种手段。
还是要压缩啊，或者说凝练些更好，当然在耐心地铺排与精练之间永远存在着一个度的问题，稍左即赘，稍右则浮，实难把握！
我不喜欢批评家的，但是我现在也在做“批评”的议论，赧颜！我要去认真读你的新作《沉默人生》了。下一篇见。
谢谢大哥的欣赏与关注!
我会就大哥宝贵的指点进行反思，后而把文章进行修改。
相信在大哥悉心的点拔下我的小说会越写越好！文学的天空会更加晴朗湛蓝！
(2007-04-08 16:09:25)
生活未必总是大团圆，悲剧常常是现实生活的折射——睁开眼睛看真实的世界，那永恒的梦想永不凋谢……
流水真是不一般把我写的主题一下就点了出来，看来我的文章是逃不过流水的法眼啊！
(2007-04-01 09:26:46)
嗯~ 生命有时候就是这么脆弱~
小建终于来了，好久不见，常常来坐坐！
(2007-04-01 09:25:28)
可怜的孩子，心疼。
哈哈，谢谢！惭愧惭愧！
(2007-04-01 09:24:49)
啊？昨天码的字没留下吗？郁闷。
哎遇到这样的事真是好恼火。不过也没有办法，自己烦着烦着只好又写了。
哈哈！不烦不烦，我也碰到过，也许每个码字的人都会碰到，小事小事了！
(2007-04-01 09:24:22)
其实我在想，也许走了反而更好
是的，走了也是一种解脱……
(2007-04-01 09:21:23)
夜深发的小说，多有深意。零点载完的作品，当以零的瑕疵展示。
哈哈，谢谢深夜来访！
(2007-04-01 09:14:17)
现实有时候真的很残酷~~
哈哈，雨近来写的好多呀！
(2007-04-01 09:13:51)
走了的人与还在的人，都好可怜。
鼻子酸酸～～～
是的，文章来源现实也写出现实另外一面的丑陋
(2007-04-01 09:11:55)
为什么好人不长寿,我在看电视剧的时候每当看到好人死了,我就很生气总想让导演死掉!
哈哈，善良的记忆妹妹，你有一颗晶莹美丽的心灵！
(2007-04-01 09:10:43)
如果有天堂，祝愿他在天堂里永远快乐。
是的，但愿如此……
(2007-04-01 09:09:40)
良琴，就这么走了！？无奈、悲哀。
人真的就这么脆弱？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谁给对这样的事负责啊。。。。
社会应该对良琴的死负责!
要是他父亲不被文革害死,母亲不疯,亲人对他有着关爱,他也不会早早地死去。
一个多么年轻无知的生命，却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甚至死也想着去另外一个世界实现他的渴望……
(2007-04-01 09:09:19)